2002年之岁末随想

      2002年之岁末随想无评论

一年又快过去了。北方雪黑、南方雨白,空气中到处洋溢著一种时间与心灵之间生死诀别的气氛——时光匆匆,想拦都拦不住。在这种时刻,我们能够更深刻地理解“平等”观念是如何产生的:在时间面前人人平等。另一方面,它也揭示了人存在意义上的永恒绝望:在时间的“专制统治”之下,没有一个人能够逃离。人就像时间河流里的石块,只能狼狈地被冲著滚动,直到沉陷在白发苍苍的角落里化为虚无。

不过人的伟大也恰恰在这个地方,它能对这种存在本质进行反省——它能知道自己的有限性。这种伟大是因为人有灵魂。人不仅是广延性或肉体性的存在,也是精神性的存在。精神使人能够把自身存在对象化,能够认识自己。

精神通过不同的方式战胜时间。首先是记忆。由于记忆的力量,时间所掩埋的苦难被反覆提起,时间割断的快乐被反覆强调。在这种意义上,一个伟大的民族就是记忆力特别发达的民族,而一个不幸的民族就是一个丧失记忆力的民族。当然,由于个别力量的人性倒错,或者由于某些人在某些时候无法控制自己的某些局限性,他们打算在时间面前建立自己的特权:比如抹杀他人的记忆、比如掩盖自己的缺陷和污秽、比如打算占领别人的记忆,或者,打算把自己的快乐和虚荣变成千秋大业,而忘记了自己存在的局限性。诸如此类的“弯曲时间” 的自负都将受到时间的惩罚。

精神战胜时间的第二条道路是爱。由于对他人的爱、对邻居的爱,或者由于这种横向的联系,使我们在时间之河中摆脱了孤独和绝望。想想吧,一个人在漫长的道路上孤独行走是可怕的。我们都需要同伴。正因为如此,在很久以前就有哲学家声明:人是政治的动物或是需要公共生活的动物。这位哲学家还说:独处的人如果不是神祉就是野兽。如果我们在生活中感受孤独,或者如果我们常常感到在人群中如在野兽间一样孤立无援和恐惧,那么我们存在的状况肯定出了问题。或者,我们缺乏对他人的爱,同伴成了敌人。或者,一种人为的力量用恐惧和自私把每个人隔离开来,使我们即使在最密集地的社会聚居也如同陌路人。

基于爱,人类以同情心表明自己在这个星球上享有尊严。比如,在这个岁末年初,每个角落都在进行自己的年终盘点,失望和满足、希望和痛苦,如此不公平地分布在人间。但我们能否更多地记住这一年来那些泪水以及仍然在流的眼泪吗?当一些“年终成绩”往往同时就是另一些人的年终苦难的时候,我们怎样“盘点”这些情感呢?爱不使用“少数人”这类概念而为犬儒寻找借口,因为每一个人都是“少数人”,因为每一滴泪水都是一个世界,或者每一滴同情的泪水都是一座天堂。

爱,不是一种对他人的感情投资,它是一种内在需要,或者说,是一种先验命令。这引出了精神超越时间最后的一条出路:信仰。由于人有精神,因此也有痛苦。这是人在此岸世界永远无法摆脱的困境。在这种意义上,叔本华是绝对诚实的,佛家思想也是深刻的。但悲观主义的深刻并没有给心灵一条的出路,这条出路即不排斥理性记忆也不排斥爱。融合理性和爱的信仰存在于希伯来文明之中。对于这条道路,心灵是否愿意对它敞开呢?或者,我们不知道扣门的人在路上还要耽搁多久。

火车站和媒体日益鲜明地宣告我们得“辞旧迎新”了。在“回家”成为全民的中心任务的时刻,民工拥挤的背影使我忧虑,也使我倍感孤独。我的回家之路仍然很遥远很遥远。不过我希望我能说服自己,我既然相信心灵的力量,那么它不仅能战胜时间的分离,也能战胜空间的阻隔——同样,那种试图伤害心灵的力量也将最后被心灵战胜。

我相信一种绝对的公义。这也是这一年来我最大的精神收获。春天的花会开。当新年的太阳从窗口再次被升起的时候,我祈祷被赋予一种和平的感恩之情。

2002年12月18日星期三

发表评论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